爱情建筑学:《再见初恋》与《七年》

2020-07-23    收藏382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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爱情建筑学:《再见初恋》与《七年》

  爱情应该是什幺模样?它有具体的形象可被掌握,被指认吗?而又是什幺构成了爱情?或是说,我们能从这些问句中思索出一个定理、或一盅心灵鸡汤,让我们面对爱情突如其来的来临与离去时,不再伤心?还是说无论怎幺探问,分析,拆解,都像剥洋葱一样一无所有但泪流满面?以具体为抽象,电影《再见初恋》(Un amour de jeunesse)和小说《七年》(Sieben Jahre)各自以建筑来呈现爱情;建筑在其中不只是隐喻,建筑物自身的存在,也是爱情的体现。

  《再见初恋》开场描述一对情侣卡蜜和苏利凡的关係,甜蜜、放蕩、不顾一切,但我们很快就发现他们之间的冲突:苏利凡想要到南美追求梦想,而卡蜜则要两人世界。首先卡蜜和苏利凡的关係其实并不如我们所想,只是单纯的小俩口的故事,导演加入许多苏利凡为了出国而必须打工,卖掉爷爷遗物的段落,凸显苏利凡的追求中有许多艰辛与妥协,是他理想主义下的务实一面(而他的南美背景也暗示着,他和巴黎的格格不入)。但另一方面,卡蜜的忧虑以及逐渐崩溃的过程,也是她在这段关係中直觉式的对悲剧来临前的徵状。在别墅一段,我们可以看见两人对家/关係的不同看法:苏利凡出门採买,途中却踅了一趟河边游泳;卡蜜独自顾家,一声声响突然吓着了她--这个声音无故出现,导演并没有给出解释,也许只是动物侵扰,物品掉落,或真的有小偷入侵?总之,这个突如其来的画外音十分漂亮,一方面演出卡蜜在剧情中的恐慌和无助,一方面又体现卡蜜在这段关係中的心理状态,亦即苏利凡随时都有可能消失,关係崩解的恐惧。这个起火线自然也在接下来剧情中让他们的冲突达到高点,必须摊牌。

  离开的苏利凡在寄给卡蜜的信中提到他困在一个河流上的山屋,周遭宁静,令他觉得离自己理想中的乌托邦越来越近。非常年少轻狂的内心,而巴黎和卡蜜也成了他必须丢弃的东西,他爱的乾脆也断的决绝,对他而言自我先行然后才是容纳他者(「妳[卡蜜]并非什幺都不是,我爱你,但你想成为我的全部,那不可能」);但卡蜜的自我则已经和她内心的苏利凡一体两面,这样决绝对她而言无疑是殉情(「你(苏利凡)是我的全部,失去你也活不下去」)。与世隔绝的山屋体现苏利凡与巴黎的格格不入,也许只是中二、或者对烦扰生活的对抗,或他的移民背景关係,苏利凡的舒适圈是一个低限的生活,建筑/家,只是遮风避雨处。

爱情建筑学:《再见初恋》与《七年》

  时间一下到几年后,卡蜜在建筑事务所实习,而她的建筑被批评太过艺术性而没有考虑到实用的面向。建筑体现了卡蜜对关係的冲突看法:一方面,她要建立关係,她要建构两人的世界;另一方面,她对关係的看法是天真的,并没有考虑到实际上生活相处的问题,而她的建筑,与其说是给人居住,不如说是观赏用的;或者说隐居,这也点出,卡蜜或许受到了苏利凡影响,或者是,他们两人会彼此吸引原本就是因为这无可救药的理想性。但两人的理想性,如前所述,并不一样,苏利凡的理想中没有卡蜜而卡蜜有苏利凡。这也许也是苏利凡如此决绝的原因之一:「我越来越接近这份理想,但你不放我走。不管我到哪,你都跟随着我...」

  再来是两段关于建筑的哲学:建筑并不是艺术,艺术不用取悦人,不用因应需求而诞生,建筑则否,人们需要安定感,厌恶不稳定的因素;第二个则是安藤忠雄的建筑观,卡蜜的老师带出光在建筑中的角色,藉由安藤忠雄的文章,提出一个十分难解的道理:「建筑必须克服黑暗、秘密、死亡,而这些又和一个更基本的概念相关:记忆。」这到底是什幺意思呢?这两个理念难道不相违背吗?其实不然,或者更该说,人、记忆、建筑;空间、光、关係--他们息息相关。

  再后来,卡蜜和建筑系老师在一起,他们的关係是由妥协组成。且不提卡蜜的情伤,建筑系老师的过去(原本要成为竖笛手)和现在(离婚中)也是妥协的结果。也许这就是人生:老师带他们到外地户外教学,来到一座海滩,一座经过整理以后成了度假胜地的原废墟:建筑/空间的再创造,正如同他们俩人的关係;他们一同参予的翻修计画,也成了隐喻和卡蜜自我转换的动机:旧建筑中美好的部分仍可以留下,在翻修后和新建物合而为一......卡蜜和老师建立了稳定的生活,理想主义渐渐消失,卡蜜成为中产阶级。

爱情建筑学:《再见初恋》与《七年》

  在彼得‧史塔姆(Peter Stamm)的小说《七年》里,身为建筑师的叙事者也谈到了光线:「在设计图中,光线并非不言自明之物,而显得像一种实体。看起来彷彿是那些建筑物在对抗光线的洪流,在对抗时间的洪流。」

  小说中叙事者特别在意光线与空间的创造,他在蓝图上绘製各种奇怪的建筑,「几乎没有窗户,光线只能钻进去,像个暗号。」而空间的存在也并不如一般所言,是物的摆放位置,而是:「她曾经把我们的关係比喻成我们一起建造的一栋房屋,不在这个人之中,也不在那个人之中,而是自我们的共同意志中形成。她说在这栋屋子里有许多空间,有餐厅、卧室、小孩房和一间储存共同回忆的储藏室。」但随着故事进展,叙事者和妻子的建筑设计师生活遭遇了危机,他们繁重的工作,对美好家庭的嚮往,反而压垮了他们的心理。如梦想般摆设的厨房、家具、生活,甚至是小孩,中产阶级的一切一一到位,却都成了他们的家/关係中,具体的梦魇,逐渐走向离婚的过程。光和空间在他们的蓝图中退位给了更彻底的实用主义,不仅是他们的工作(竞图、预算、接案)必须向现实让步,设计出不具创造性的建筑,也是他们对家庭关係想像力的逐渐失能。

  叙事者也提到了废墟:「我也感觉到那些回忆所散发出的魅力,那些回忆在此处生长,跟这些建筑结合,成为一种无法分开的整体。这时候我才懂了那句话:一座建筑要在被拆除或是崩塌成废墟时才算是完成。」

  建筑物看似永久,但事实上也终有灰飞烟灭的一天;爱情在情人眼中一刻即永恆,但毁坏之快,之绵延却更为惊人。是否一段关係也是要在成废墟时才算完成?

爱情建筑学:《再见初恋》与《七年》

  卡蜜和苏利凡在多年后又相遇了,他们很快发展出一段地下恋情,偷情的场所转移到旅馆,他们的爱情不再是正统,但卡蜜仍暗暗期待与苏利凡成家的可能,送给他一张全家福的画。但那期待被狠狠的拒绝了,苏利凡甚至(故意?)忘了拿走那张画。苏利凡的背景始终没有太清楚的被解释,但我们在后段可以看到他心中的徬徨:他看着电视中一只脱疆的野马在巴黎马路上奔跑跌倒,然后继续奔跑。也许那就是他内心的风景:一个不适于此生存的人。也许,苏利凡比卡蜜更深知爱情中的那些钢骨结构:激情不能长久,一段关係并非纯粹两人所建,而是两人的「关係」--一种空间,它既能让时间流过又不会太快被摧毁,能让光透进却又不致完全无法人居,能存载记忆但又不是废墟......苏利凡理解,他的经济能力(兼职记者、和朋友经营修缮公司)和卡蜜无法匹配,他的内心也仍无法接受巴黎,他的徬徨还不能接纳卡蜜,他梦见了与卡蜜成家的场景,这是他离开的最后一根稻草。

  直到多年后,卡蜜在多年前与苏利凡一同去的那栋别墅里,巧合似的拿起了同一顶帽子,同一个地点,不同的伴侣,帽子在河边随风飞起,可能那才是这段爱情完成的时刻......。

电影资讯

《再见初恋》(Un amour de jeunesse)-Mia Hansen-Løve,2011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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